散文:六爷(骊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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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7-12-11 11:53作者:骊山来源:西安智用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官方网站网址:http://www.witsuse.cn
文章附图

  有位哲人曾经说过:“让人成熟的不是岁月,而是岁月里的经历。苦难也是人生的财富,经历的越多,你就越坚强!”

  下面是本文作者童年的一段不堪回首的亲身经历,望能给天下父母者以启迪,给那些无助的留守儿童,以心灵上的慰藉!

  光阴似箭,岁月如梭。屈指算来,我离开老家已经五十多年了,暮然回首,一路走来,家乡的记忆越来越模糊,唯独儿时与六爷在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,点点滴滴铭刻在心,六十多年了,六爷的音容笑貌不时浮现在眼前,萦绕在我脑海里,挥之不去,使人久久难以忘怀。



  对于六爷,我还停留在童年的记忆中:清瘦的身材,高高的个子,背有点驼,花白的头发,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一双眼炯炯有神,一看就给人一种既精明又慈善的印象。听村里人讲,六爷早年曾在山西当兵九年多,在部队野战医院当过随军中医大夫,在敌军轰炸医院时,他为了抢救伤员不下火线,被敌人的炮弹震成永久性耳聋,迫不得已,回家务农,1973年无病而终,享年86岁。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,常被村民津津乐道。

  从我童年刚记事起,我爷爷辈就是村中一大户,爷爷共有十一个兄弟,六爷排行老六,村人常以“老六”、“豆腐坊的”称呼他,他不但不恼,还乐而为之。



  我老家在今临潼区兵马俑博物馆东约三公里的溪河沟旁的南陈村,扁鹊纪念馆、穆柯寨等历史古迹近在咫尺,是块风水宝地。我老家和六爷家是俩邻居,两家老小人相处甚为亲近,走动频繁,不管谁家有了红白大事,两家人全部出动,倾力相助,像一家人一样。

  从我刚记事起,因父母在外参加工作,是国家干部,无暇照顾我兄妹几人的生活,先后将大哥寄养在凤翔县四叔父家,将我二哥、姐姐和我寄养在老家二叔父家,只留两个妹妹在身边。父亲隔一段时间都要寄些钱回来,资助二叔的生活,算是我兄妹几人的生活费。但这些钱物全被二婶攫为己有,几年来没有为我置过一件衣,买过一双鞋袜,全靠奶奶和几个姑姑照顾我的生活起居,二婶接连生了六七个孩子,每有给爷爷奶奶的稍微可口的饭菜,她都要偷偷刻扣一些,端到自己房间给她的娃吃,根本轮不到我们兄妹几个。



  那时我家二三十口人,每到开饭时,二婶都争着掌勺,给谁打多打少全由他说了算,对于平辈人她不敢造次,但到了我们这一辈,就亲疏有别,想给你打多少就打多少,往往前边人第一碗吃完了,还轮不到我。有时二婶为了整治我故意少做些饭,轮到我就只能吃干锅底了。有次我没有打到饭,只剩下烧糊了的锅巴,我小声埋怨了几句,被二婶听见了,她恶狠狠地用锅铲敲着锅沿骂道:“咋了?你还不高兴?我给你们把生米做成熟饭,有你这口吃的就不错了,你不吃我就把它倒进恶水盆里喂猪去了!”,说完,抓起糊锅底,啪地一声扔在脏水盆里去了。我愣了半天,含着委屈的泪水,端着空碗走开了……

  姑姑看到此情此景十分气氛,找二婶评理,二婶根本不认账,反怨姑姑多管闲事。从此以后,姑姑只要看到我没饭时,总把自己的饭倒给我吃,自己端着空碗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。



  那时的我整日饿得面黄肌瘦、头昏眼花,有气无力、衣衫褴褛,活脱脱一个流浪儿,常被村上大些孩子欺负,受了伤只有自己忍着。村上人看我这般模样,无不怜悯同情,六爷逢人就说:“这娃有娘和没娘有啥两样?下次他妈回来,我一定要告诉娃在家受的是啥罪,让她把娃带走,长期这样下去,这娃就没有活路了!”。

  天底下哪有儿不想娘的道理?每当我被人欺负,受到委屈时,就偷偷独自一人跑到溪河沟沿,朝西望着大路,盼着妈妈能回来看我,直到日落西山,夜幕降临,才不得不失望而归。



 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最怕的是寒冬那漫漫的长夜。那时我根本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,穿的全是别人不愿穿的旧衣。棉衣里棉絮都掉光了,只剩下两张皮;扣子都掉光了,常用一根麻绳系在腰间御寒。穿的鞋帮都烂了,脚趾露在外边,落下了冻疮,每年刚一入冬,冻疮就复发了,又红又肿。晚上睡在被窝里,又疼又痒,不知咋样放才好,折腾一整夜,脚还暖不热!



  有时我冷的实在受不了,就跑到生产队的饲养室(牛棚)里的炕上蹭暖,钻到饲养员叔叔的被窝里,不小心脚碰到他了,他一个激灵大声叫了起来:“你咋这样?脚冻得像块石头,还让我睡觉不?”。我一个劲说好话,并保证再不挨他。他看我这可怜样说:“没事,没事,来,你睡到叔这头来,这里是火道,暖和!”。我感激不尽,终生会记着他的好!



  冬天我还有一个好去处,那就是六爷的豆腐坊。这个再普通不过的豆腐坊,承载着我儿时多少幸福的回忆和快乐时光。

  六爷的豆腐坊设在他家二门外的大院子里,院子东边盖有两间简易房,堆放着原料、家具和干麦草;过道的西边垒有一口大豆腐锅,紧挨着盘着一副水磨,专用来磨浆;靠近大门里墙角处,养着一头小毛驴,每有生人进院,毛驴都会叫两声,以示欢迎。院内陈设井井有条,打扫的干干净净,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经营有方的利洒人。



  豆腐好吃,做起来并不简单,要经过购料、分拣、泡豆、磨豆、滤浆、点豆腐、出锅压板、销售等十多道工序。整个过程都是六爷在忙活,严格把关,不让别人插手。做出来的豆腐鲜美可口,深得人们的喜爱。

  我每次到豆腐坊玩耍,不光嘴甜,眼里也有活。帮六爷捡豆子、烧火、赶驴、扫院子等,忙个不停,很得六爷喜爱。别人家孩子到豆腐坊来玩耍,他嫌太闹,又碍手碍脚,都被他赶出家门,关上大门,院内只留下我一个人任我玩耍。



  累了,就躺在麦草堆里,靠在豆腐锅旁美美睡一觉,醒来时,六爷常端来一碗浓浓的豆汁让我喝,或是端上一碗热气腾腾刚出锅的热豆腐,撒点盐让我吃。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,六爷眯缝着眼,开心的笑了说:“你这个没娘的孩子,多可怜?以后你常到六爷这里来,有豆腐坊在,你就不会受冻,就饿不死。”这句话我牢牢地记在心里,至今仍历历在目,像发生在昨天一样。



  有次我饿急了,等不及豆腐熟,趁六爷不备,抓了把生豆腐渣就往嘴里塞,被六爷发现了,他二话不说,就用马勺给我炒了碗豆腐渣。我端着豆腐渣回家,被村上的小伙伴们发现了,纷纷围了上来,流着口水看着我。看他们馋的样子,我端着碗给他们一口一口喂,个个吃得有滋有味,顷刻间一碗炒豆腐渣就被他们吃了个精光。



  烧豆腐锅活计看似简单,实际上也要掌握一定技窍。麦草塞进灶膛后,要等它充分燃起来后,再快速用柯杈棍将麦草向四周挑开,使锅底受火均匀。如果老在一个地方烧就会糊锅,起黑渣,豆腐的味道就会变苦,再严重点,一锅豆腐就会报废,损失就大了!六爷很重视火功,手把手教我,我很快掌握了要领,能独立操作了,六爷才放心离去。



  有次烧火时间长了,感到无聊,忽然看到院墙上挂着几串苞谷,想吃苞谷豆,我就动起了歪主意,趁六爷不在,偷偷扒下来两穗苞谷,扔进火堆,不大功夫,炉火里就响起啪啪的爆裂声,我刨出一穗咬了一口,嘴唇立马被烫了两个水泡;我疼的呲牙咧嘴,一把将手里的包裹扔到磨道里去了。



  剩下的一穗继续在燃烧,我急忙用火棍往出刨,谁知苞谷穗又烫又滑,根本拿它没办法,心一急,把头伸进灶口,只见一股火呼啦一声窜了出来,将我的头发、眉毛燎去了大半!六爷见状,端起一瓢水浇在我头上,才未引起更大的火灾。六爷将我送回家,交到姑姑手里,我向姑姑说了事情经过,她又气又好笑说:“看你还敢害人不?都是嘴馋惹的祸!”又忙向六爷赔情道歉。六爷说:“娃还小,不懂事,不要打娃,吃不饱才会干这事!”第二天,姑姑找人给我剃了个光头。这件事很长时间成为村里小伙伴们的笑柄!



  这件事过了不几天,我正在街上玩耍,见六爷站在他家大门口向我招手,我急忙跑了过去,六爷从怀里掏出一只冒着热气的小布袋塞在我手里说:“这是六爷给你炒的苞谷豆、黄豆,还有棋子豆,可好吃了,你拿回家慢慢吃!”我流着口水,拎着小布袋爱不释手,回到家把它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,每次馋的不行了,才悄悄地取出布袋,抓一小把过过瘾。这些炒豆我足足吃了快两个月才吃完。

  童年时,我认为赶驴也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。



  六爷家的毛驴十分温顺,很听六爷的话,而我指挥它时,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,我甚为不快,趁它拉磨时,我跟在它后面,用扫帚棍故意抽它,大声呵斥它,但他像没长耳朵,仍照旧拉它的磨。我见自己制服不了它,就抱着磨棍往后拉,企图阻止它前进,谁知自己年龄太小,任凭使出吃奶的劲,仍不是驴的对手,它该怎么转还是怎么转。我走累了,就爬在磨棍上,双脚悬空,跟着驴一起转圈。不一会儿,驴身上起了一层白毛汗,冒着热气,脚步越来越慢,最后干脆停下来不走了。

  我气急败坏、无计可施,就用棍子狠狠抽它,它又极不情愿地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。我不解恨,就故意把扫帚塞进驴腿中,想把它绊倒看热闹。心想驴摔倒的样子一定很好玩!



  就在这时,驴脾气真犯了,它彻底被我激怒了,大声吼叫,站在磨道又跳又踢,缰绳也快挣断了,有几次快踢到我的屁股上,我吓得躲得远远的,哇哇大哭起来。六爷闻声赶了过来,问怎么回事?我只说驴踢我,我也不知咋回事。六爷见我无事,看到驴身上冒汗,心疼不已,忙找来干抹布为驴擦去汗珠,卸了套,拉到圈里喂料去了。时至今日,我从未向人说起童年与驴较劲的糗事。



  在看驴拉磨时,我常琢磨着一件事:驴为什么戴着鞍眼(眼罩)能继续拉磨,而人却不能?我想试试戴眼罩的感觉!有次趁驴小憩,我把它的鞍眼摘下来戴在自己的脸上,跟着驴在磨道转了起来,刚转了两圈,就觉得头晕眼花,脚下深一下浅一下,全然没有了方向感,一不小心,头被磨辊碰了个大包,赶紧摘下鞍眼,一看驴也停下了脚步,就这样,驴被折腾了一上午,本该早已磨完的豆子还剩下一大堆。害怕误事,只得与驴重归于好,再也不敢出幺蛾子了。



  六爷家的豆腐用料考究,质地紧密,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油膜,吃起来鲜美可口、口齿留香,回味无穷。自从离家数十年,再也见不到那样的豆腐了。

  六爷的豆腐还有一绝,就是秤杆时很少用秤盘,大多用杆钩或线绳提,从未见滑落,可见豆腐的密实度了。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。人们只要听到“割豆腐咧…”的叫卖声,就知道六爷的豆腐来了,纷纷围上前,一担豆腐一袋烟的功夫就被瓜分一空。不论男女老少,只要买了他家的豆腐,称足称后还要随手搭上一块,从不和人斤斤计较。

  六爷曾救过我一命。



  解放初期合作社时,农村人夏收时都用牛拉石碌碡碾麦。碾麦时需有一专人拿着牛粪罩笼接牛粪,牛粪如果拉在麦草里很不好清理。那年二叔掌鞭负责碾场,我被他指派负责接牛粪。当时我仅有五岁,和牛粪罩笼一般高。我站在场边,等着二叔的召唤,正在想着怎样才能接准的动作时,突然听到二叔呼喊:“耳朵聋了,叫你咋不吭声,牛屙了,还不快接!”我一激灵,拿起罩笼就跑到牛屁股后接粪。不料这是头大母牛,拉了满满一罩笼,我根本端不动,牛在前进中,脚下又有一层厚厚的麦草将我绊了一跤,手一哆嗦,牛粪全洒在麦草中。我慌忙用手去揽牛粪,又被碌碡架子挂倒在地。二叔见状没有叫停牲口,扬起手,就朝我背后抽了一鞭,骂道:“养你有啥用?吃屎都赶不上热的!”我忍住疼痛,死死抓住牛缰绳,跟着牛向前滑行,我知道自己如果撒手,就会被后面的碌碡从身上碾过去,后果难料!



  就在这紧急头,六爷飞一样跑了过来,大声喊道:“快停快停,有娃被绊在碌碡里了!”随即一把将我从牛后拉了出来。这时二叔也停下了碌碡,看看我无大碍,埋怨六爷说:“多大的事,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!”六爷见二叔这般不讲道理,气呼呼的走了。我受了惊吓,晚上躺在炕上发起了烧,奶奶还以为我感冒发烧,烧了碗姜汤让我喝。我只能趴着睡,因背上的鞭伤起了一道血梁,根本不敢翻身,也不敢告诉任何人,只有默默地忍受直到伤愈。



  就这样,我在二叔一家的白眼中,在风里雨里、泥里水里慢慢长大了,到了上学的年龄。当我揣着书包和村里的小伙伴们蹦蹦跳跳的走进平丰小学校门时,别提有多高兴了。我知道自己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!同时也不无遗憾,我再也没有闲暇的时间去六爷的豆腐坊玩耍了!后来我又到马额中学求学。社教运动、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后,我家连遭厄运,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,家庭被补划成地主成分,六爷家也被划为富农成分,为避嫌疑,两家来往也越来越少,止此,我家再无宁日,亲人被批斗,挂着木牌游街成了家常便饭,我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地富“狗崽子”,失去了继续上学的机会回家务农。



  1972年,承蒙一亲友的帮助,我被招工进城回到父母身边。从此和六爷彻底失去了联系,直到他终老也再未见他一面。

  别了六爷!别了,六爷的豆腐坊!别了,那令人魂牵梦绕的故乡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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